胃小凹

第八章 衝擊

 

Brian經過轉角走進美術室，裡面猶如車禍現場般動彈不得。Justin站在梯頂，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外，還不斷撥弄天花板的日光燈。Diego站在下面，雙手扶著梯子直到某件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梯子太斜Justin太偏，整個情況忽然失控。彷彿慢動作般Brian以為自己能跑過去接住Justin

 

但太遲了

 

日光燈爆的一聲熄滅，加上一團模糊不清的橘色、藍色和金髮閃過，Justin從十呎高的位置跌到地毯覆蓋的水泥地上，而梯子還壓在上方

 

整個美術部門籠罩在灰藍色的昏暗中混亂不堪，大部分的員工壓根就沒發現Justin倒在地上，在梯子下面，努力掙扎地吸氣卻逐漸失去意識

 

可是Brian發現了，對他而言，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內心深處早該止住的惶恐因為躺在地板上的金髮男孩而不斷汨汨湧出

 

他推開手忙腳亂尖叫逃往出口的人群，跪在Justin俯臥的身軀旁

 

『Jus-Taylor，嘿，嘿嘿嘿，醒醒。』這是自己的聲音嗎？高亢又絕望的音調？

 

 Justin清醒了些，不過一直吸不到太多空氣，所以他喘著氣讓肺有足夠的氧氣，同時笨手笨腳地想移開梯子的重量。害怕、痛苦的藍色眸子欣慰地注意到了Brian，讓Brian覺得自己的靈魂終於不再往下直墜

 

『我們得把這從你身上移開。』Brian試著安慰他，同時希望語氣聽起來不要洩漏出自己該死的無助。梯子一下就被推到旁邊，發出喀達的聲響倒向另一張桌子，但Brian一點都不在乎，『媽的你站在那東西上搞什麼鬼？』

 

『電-電燈一直閃，Diego說他-他要去叫管理員來修，可-可是我說-我去管理員的櫃子那拿梯子把它修好。』

 

Brian望著他，彷彿Justin是瘋子，連和Justin說話的自己也瘋了

 

『你他媽的神經失常啦？』

 

『大家都這麼說。』Justin幽默的回答，然而移動手臂時，小臉卻因痛而皺成恐懼的表情，眼眶瞬間湧現豆大、飽滿、晶瑩剔透的淚水，Brian忍不住伸出手

 

『Brian，我-我-我感覺到自己的手。』Justin嗚咽地開口，『喔！天呀，我的手，Brian…不要又來了，我-我不能…』

 

Justin開始喘氣還是哭泣，Brian分不清楚，只知道他嚇壞了，還有自己對他有某種心痛的責任，甚至每次當Justin用這樣的聲音叫他的名字、叫他Brian時，那語氣是那麼的…就好像有某種東西在他的心裡滋長

 

『別緊張，嘿！冷靜點，來，讓我看看，噓！冷靜下來，好嗎？』Brian試著讓Justin冷靜

 

而Justin哽咽抽噎的回答，聽起來像在努力壓抑自己的哭聲。一片昏暗的房間裡，Brian往前靠近檢查他受傷的部位

 

『我想你的右手臂應該是骨折了，所以才會感覺不到手指在動。』他注意到那手臂不太妙

 

Justin皺著臉，顯得非常痛

 

『…但我們還不能確定，得把你送到醫院檢查才會知道。』

 

『媽的說不定會鋸掉我的胳膊，它現在完全沒用了。』

 

『嘿！你會沒事的，骨折而已不算什麼。』Brian討厭Justin話中想放棄的口吻

 

『但是那次畢業舞會後…』Justin的語氣漸弱，疲倦難過地閉上眼。Brian立刻警覺不對勁

 

『畢業舞會怎麼了？』他試著讓這孩子保持清醒，以防頭會撞到地板

 

『因為是同性戀，所以腦袋遭人重擊。』

 

Brian向後退，瞪著他，『有人對你做出這種事，只因為你是同性戀？』

 

『還是用棒球棍打的，整整昏迷了三天，然後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做復健，恢復手部肌肉的控制力。』彷彿這件事已經講了八百萬遍， Brian不禁打了個冷顫

 

『只是因為是同性戀？』他無法理解還是不相信之類的又再問了一次

 

Justin眨了眨眼，自回憶中回過神來，看了Brian一眼

 

『拜託，你不懂嗎？那些異性戀混蛋那麼害怕同性戀，為了除掉玻璃什麼事不敢做。』

 

Brian忽然想到自己盯著雜誌裡幾乎全裸的男模直到被父親發現。他不曾忘記那張圖片，那個男模完美至極，藍色的眸子和白晰強健的身體，漂亮的指間夾著一根菸

 

接著拳頭落了下來，流血的鼻子抵著土黃色地毯的味道，靠在俗氣廉價的方格木板望著靴子接二連三地踢向自己的肋骨，還有乞求聲「爸，快住手，求求你，求求你住手！」不管是金黃、深棕或是暗紅色彩，只剩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痛、痛、痛

 

當然他也忘不了後來的下場

 

Justin痛得嘆氣，讓Brian回神，比起回味那天某部份的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手邊還有更重要的事。Justin掙扎地站起身，Brian想都沒想的就用胳膊摟住小金髮的腰，讓他靠著自己起來

 

天呀！他還真嬌小，味道很香

 

『嗯哼，你活下來了。』他回應Justin的怒氣，協助他走到長椅坐下，一隻胳膊還圈著Justin，而Justin似乎也不介意，『得要做個堅強勇敢的小笨蛋才能渡過那樣的鳥事。』

 

聽見Brian溫柔的讚美，Justin抬起朦朧的雙眼看著他

 

『那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勇敢或是堅強。』

 

『是沒有，但那並不會改變你勇敢又堅強的事實。』Brian偏著頭弄手機，準備打電話叫醫生或是叫Cynthia去找醫生或是去找其他人，好讓自己脫離此刻想逃卻又只想和Justin待在這裡的情緒

 

『謝謝-你。』Justin輕輕地說

 

Brian的手原本想像個“慈父”般緩緩摸摸Justin的頭，可是卻因這個動作感到滿足與溫暖，平等與親密。僅僅只是因為手心貼著小金髮的腦袋，整座心牆開始迅速移動崩裂

 

『如果不是真的，我…我不會說出口。』Brian聳聳肩，手悄悄落在Justin的肩膀

 

『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他撇開目光，『算了，沒事。』

 

**

 

Brian的手搭在Justin肩上，指尖碰著他的髮尾他的後頸直到救護車來。Brian打給Cynthia原本是想叫她收拾自己的東西，打算請假親自帶Justin去醫院，不過Cynthia說直接叫救護車來。所以當她打911，Brian臉上出現如釋重負和感激的怪表情時，讓Justin不禁感到有些失望

 

醫護人員很快抵達現場把Justin抬走，他們明明可以來問他關於那場意外的發生，但他隱約聽見在他們跑去問Brian，為什麼那些人老以為受傷的人無法理智有邏輯地回答問題呢？就好像他被襲擊後待在醫院的那幾個禮拜，所有的醫生，甚至包括他的物理治療師（physiotherapist）都只跟他媽媽溝通，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只不過只昏迷三天而已啊

 

Justin討厭回想在醫院的日子，而現在他卻在，回醫院的路上，感到前所未有過的痛苦。那些破碎的片段，斷斷續續的聲音和閃過的畫面成了血淋淋的鋸齒狀利刃在他的靈魂上鋸出鋒利的切口。劃出氣味、感覺、恐懼、聲音…

 

『到處都是血…』

 

『Cody打斷了Chris的四根肋骨之後，你知道…又把醫院的牆捶出了一個洞…』

 

『你看起來，就像，死掉了…』

 

『有點噁心，大家都在哭，都在歇斯底里…』

 

『他們讓Daphne陪你一起上救護車，握著你的手…』

 

Justin不會承認此時此刻他多希望能有個人陪自己上救護車，握著他的手。他覺得自己患了幽閉恐懼，害怕眼前的人用手電筒照他的眼睛。汽笛聲太吵、人群太溫暖、光線太刺眼，整個世界不停快速旋轉翻滾，就像喝醉倒立一樣。而他心裡有個東西正在痛苦的尖叫。太熱、太冷、太黑、太早，他太疲倦，太孤單，痛得受不了，疼痛一直敲打、穿刺、敲打、敲打、敲打、敲打…

 

最後他拍開手電筒，向前傾，吐在醫護員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