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小凹

第二章 親愛的王子

晚上六點七分Blake帶著晚餐托盤，走進長廊最後一間右手邊的房間，看見他的小病人正躺在床上，用白色被單緊緊地包住自己，嗚嗚地哭

Blake心疼地微微笑了笑，把托盤放下。他一下子就看出Justin有適應上的困難，畢竟住在同一個房間長達十八年，忽然被安置在截然不同的大樓、完全陌生的小鎮，任誰都會有相同的感受

『嘿！』他看看周圍，發現行李的拉鍊還沒打開，還放在櫥櫃前面，『你怎麼還沒打開行李整理整理，難道你不想把襪子放進抽屜裡嗎？』

Justin躲在被單下哭泣，把鼻子深深埋進枕頭裡

『我猜這個架子肯定很適合放你的鬧鐘。』Blake打開包包，開始在房間擺放其中一兩件物品，『我保證你的內褲一定很慶幸能重見天日。』

男孩還在啜泣，但聲音比較小了，可以聽見Plake說的話，『喔，你看，你的褲子好適合放在上面的架子。』

護士從包包拿出一疊T-恤，把它們放在第二層架子，擺在褲子的下方

Justin抽吸著鼻子，半邊臉自枕頭轉向旁邊，至少能讓一隻眼睛看到東西

『哇，我不得不說你的收音機好酷。』了不起，Blake自包包拿出一個銀白色的收音機，這東西真的不錯，『我可以試試看嗎？』

他沒有等小病人回答，逕自拔掉其中一個插座的安全套，再插上收音機的插頭，接著轉了兩次調頻鈕，隨即聽見紐約無線電台的聲音，然後看著還埋在被單下、緊張抽泣的男孩微微笑

Justin伸出食指繞捲著自己濃密的髮絲，不安地喃喃自語，『悠-悠遊-遊到天-天-天堂電電-電台（註一）。』他不喜歡收音機傳來陌生的聲音，他喜歡聽Pu'ukani（註二）。『你的小小小島音音音樂聯-播播-播-網！』

Blake聽見Justin模仿夏威夷廣播電台的開場白，唯妙唯肖地的口氣，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悠遊到天堂？那你是真正的巫師囉？Hmm？』

Justin繼續用刻意低沉、平板無奇的音調說話，『喔耶！』

男護士先是目瞪口呆地望著Justin，接著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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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Justin人已不在床上，雖然他的眼睛還紅紅的，甚至還有點腫腫的，不過大致上來說目前的情緒穩定多了

小巧的收音機調轉到收聽“悠遊到天堂”的最佳頻率，而所有的衣服都找到自己在衣櫥裡的位置

『嘿！Justin，』Blake坐在旁邊安靜地開口，引起病患的注意力，『你現在覺得有點餓了吧？該是吃晚餐的時間囉！』

Justin看了時鐘一眼，『嚇！』開始前後搖晃

今天是星期四，現在是晚上的六點二十九分，這一點都不好，星期四的晚餐當然一直都是準時六點吃，兩片帶有硬邊邊的麵包、蛋、青椒跟肉醬麵

『Justin，』Blake坐在Justin的小桌子，開始將義大利醃香腸鋪在全麥的長條麵包上，『沒事的，記得嗎？你現在在匹茲堡了，在匹茲堡晚一點吃飯是沒關係的。』

『六點。』Justin跑到不再是綠色的門邊，用手拍打著，『六點，當然是六點。』

Blake關愛地盯著Justin，卻沒有停下手邊準備餐點的動作，『Justin？我希望你不要再打門了，你會傷到你自己的，快過來吃吃看義大利醃香腸，你一定會喜歡的，hm？』

Justin非常喜歡義大利醃香腸，星期一就是吃義大利醃香腸的日子，可是今天不是星期一，今天肯定是星期四，所以他當然不要吃任何義大利醃香腸，今天是蛋跟青椒跟…

『…肉醬麵，六點。』

『在哈里斯堡今天是吃肉醬麵？』

Justin前後搖晃著，手指捲著自己的金色頭髮，『六點，當然是肉醬麵。』

『好吧！』男護士把餐盤推到一邊，『我早先有給你一張紙，現在在哪裡？』

Justin抬眸望著旁邊的桌子，沒有停止搖晃的動作

Blake站起來，拿起那張紙走到Justin面前，『上面寫什麼？看到沒？Justin，我幫你寫了什麼？』

『六點。』Justin很固執，不願意看那張紙

Blake咧嘴笑著，『Justin Taylor，美國賓夕法尼亞州15219匹茲堡，富勒街3號。你記得嗎？Justin已經搬家了，不住在哈里斯保了。』

『是的。』Justin的目光茫然地越過男護士，直直盯著那片白牆

『是的，一點也沒錯，你搬家了，Justin現在和Plake一起住在匹茲堡。』

Justin搖晃的速度緩了下來，而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Plake。』

『是的，Plake和Justin現在住在匹茲堡，那你可以看一下這張紙了嗎？』Blake舉起黑白影印的聖詹姆士一週三餐計劃表。『在匹茲堡這裡，星期四是吃全麥長條麵包、義大利醃香腸、起司跟酸黃瓜。』

『肉醬麵。』

『在匹茲堡不是。』

『六點。』

Blake嘆了口氣，走去拿Justin放在架上的藍色鬧鐘，把時間調回六點，再把鬧鐘舉到Justin的面前，『六點了，你現在要吃義大利醃香腸麵包了嗎？』

Justin十分驚愕地看著自己的鬧鐘，接著拿在手上搖了搖又敲了敲上頭的塑膠外殼，現在竟然又是六點，這種事之前從來沒發生過

『Justin？你可不想再錯過晚餐時間，對吧？！』

Justin又看了一次鬧鐘，然後才走回小桌子

他的手仍牢牢抓著魔法鬧鐘，咬著全麥長條麵包跟半個酸黃瓜，雖然酸黃瓜事實上只會出現在星期天晚上而已

當然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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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kner醫生今天行事表上最後一件事就是去歡迎他的新病人，所以七點過後一點點，他敲了敲J. Taylor的門

在聖詹姆士，進病患房間通常並不需要允許，敲門只是出於禮貌，所以他沒有多等就直接打開門

『晚安，我是Bruckner醫生。』他帶著友善的微笑走進門，看見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小桌子前，頭幾乎低到要碰到桌面，而厚厚的閃亮金髮則蓋住了他的臉，『Taylor先生？Justin？你介意我在你旁邊坐一下子嗎？』Bruckner醫生拿出小凳子，坐在男孩的對面

Justin仍然保持安靜，右手牢牢抱著胸前的老舊故事書，左手則左手緊緊扣住藍色的蠟筆

『Justin？你不想和我說聲哈囉嗎？』

Justin的鼻尖微微碰到桌上的小紙，這張紙聞起來有蠟筆的味道，像是藍色的蠟筆，Justin深深吸了一口，他喜歡藍色

『我是你接下來幾個月的治療師，你在做什麼？這是一張畫嗎？』

Justin覺得眼睛開始濕濕的，馬上深吸了一口氣，而且這一次還張開嘴巴，發出吸氣聲

Bruckner醫生頭偏向一旁，靠近觀察這個男孩，接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金色頭髮，『要適應一個新環境需要點時間，剛開始會難過，會想念你以前住的地方都是難免的。』

有溼溼的東西滑過Justin的鼻子，弄得他癢癢的

教授又摸了一次他柔軟的頭髮後才站起來，『護士們都有我的call機號碼，如果你要和我談談就告訴我，好嗎？只要你需要我，我隨時都會過來。』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15219匹茲堡，15219。』Justin的前額輕輕敲著桌上那張小紙上，『15219。』他現在完全清楚Justin Taylor的新號碼了

…只有王子不知道這個號碼

而且不知道正確的號碼，信肯定永遠都寄不到王子的城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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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半，Blake在四號區做最後的檢查，溫柔地笑著走進長廊盡頭靠右邊的房間，室內一片黑暗，只有月光與街燈的光線自窗外灑入。Justin沒有在床上，他仍坐在桌子旁，手拿著彩色蠟筆，頭則枕在破舊的童話書上，就像個枕頭一樣

他睡著了，呼吸氣息很平靜

一張皺巴巴的紙壓在一隻手的下方，上頭用藍色蠟筆塗寫的滿滿

Blake小心翼翼地拿出來

王子我現在住在另一座塔美國賓夕法尼亞州15219匹茲堡

Justin Taylor

胡亂塗抹的字跡讓Blake想起幼稚園兒童，因為這個句子他看了三遍才懂。之後又小心翼翼地將皺巴巴的紙放回桌上。抽出Justin纖細手指中握住的筆，撫摸他的頭，同時輕輕低語將他喚醒，然後站在旁邊，用手臂牢牢地抱住他扶他起來

兩個人走了幾步到床邊，Justin雖然睜不開眼睛，但口中還低喃某些難以理解的字句。就在Blake試著要他躺下時，他忽然固執地停下腳步，似乎頓時醒了過來

『快點，Justin，你累了，來躺下。』

『第…第四頻道。』

『第四頻道？』

『你想要看電視？第四頻道做什麼？』

『第四頻道，晚安你好，八…八點在第四頻道。』

Blake認真地盯著男孩，『晚安你好八點在第四頻道？』

『第四頻道。』

Blake把鬧鐘舉到Justin眼前，『八點三十六分了，Justin，晚安你好現在已經做完了，你可以明天再看。』

『是的。』黑暗之中Justin根本看不清Plake時鐘上的數字

『明天再看，Justin！』男護士拉開棉被，領著Justin坐在床上，『現在，該睡覺了，你累了。』

是嗎？是的，他覺得眼皮非常的重，想要再多睡一會，所以他把腿伸進棉被裡，頭躺在枕頭上

『你的書，這裡。』Blake幫他蓋好被，把童話故事書塞到枕墊下，『現在沒有人能拿走它了，對嗎？！』

Justin的嘴角隱約出現幾秒淡淡的微笑，三根手指頭伸進飽滿枕頭的下方護著那本珍貴的書，才閉上眼睛睡覺

Blake笑了笑，撥開落在白皙臉頰上的柔軟金色髮絲，『晚安囉…青蛙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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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pipeline2paradise「通往天堂」夏威夷的廣播電台：http://www.pipeline2paradise.com/

註二：Pu’ukani：pipeline2paradise電台節目主持人，以下連結附照片http://genuinepinoy.ning.com/profile/Puukani